【戛然而止】

开宝九年(公元976年)八月,宋太祖赵匡胤下诏,出兵北伐,目标还是那个必死之寇:北汉。

此次北伐,赵匡胤动用了五路大军,并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,宣徽北院使潘美为都监,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为都虞候,组成前敌指挥部,党进为主帅,统一调度五路兵马。

北伐大军准备完毕,即刻出发,目标:太原!

很快捷报传来,猛将兄党进率军直逼太原,在汾河之南扎住营盘,伺机出兵,打败北汉军数千人,缴获军马千余匹,兵器甲帐六百余副。

初战告捷,宋军士气大振!

好消息不断。

忻州、代州一线,郭进率军绕至太行山以北的山后诸州,北汉守备部队摄于其声势,放弃阵地,望风而逃,郭进遂随军俘获北汉山后诸州百姓三万七千余口,北汉本已羸弱的国力,再受重创。

辽州一线,安守忠率军奋勇出击,连破北汉四十余军寨,俘获牛羊人口数以千记。

沁州一线,齐超率军直扑北汉阵地,大败敌军,俘获数十人。

短短的半个月内,五路宋军,几乎全面开花,大获全胜。

北汉军的阵线已经全面松动,面临崩溃的态势。

如此大好局面下,宋军理应乘胜追击,高歌猛进,

然而,奇怪的是,五路宋军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术,突然全部停止进攻,就地驻扎。

这是为什么?

原因是,朝廷出大事了:皇帝赵匡胤居然驾崩了?!

赵匡胤和赵光义

2

【斧声烛影】

赵匡胤的死,很突然。

以致于,宋史中前两天还在写赵匡胤到处转悠,不是今天“幸绫锦院”,看看国营纺织厂,就是明天“幸西教场”,观摩军事演习,结果,没几天,就一下“崩”了。

崩的过程也很简单,宋史中就十二个字:“癸丑夕,帝崩于万岁殿,年五十。”

仔细一看,我们就会发现,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,写的也未免,简单得过分了。

“癸丑夕”说的是,驾崩的时间,农历十月二十日晚。

“年五十”说的是,驾崩时的年龄,五十岁。

“万岁殿”说的是,驾崩的地点,在万岁殿。

时间、地点、年龄的记录非常简单,那么关于驾崩的过程呢?

再仔细一看,就剩两个字了:“帝崩”。

这哪是简单得过分啊,简直是简单得令人发指!

为啥崩,不知道。

谁在场,不知道。

传位给谁,还是不知道!

自古以来,皇帝驾崩就是天大的事,如果是病亡,至少前面会有记录,如“大渐”:得了很严重的病,如果是老死,至少会有“遗命”:传位于哪一个儿子。

更重要的是,一旦皇帝有驾崩的可能,宰相等首辅大臣都要日夜值班,守护在皇帝身边,随时准备顾命听诏。

可是轮到赵匡胤,未免也太惨了点,不仅身边连个太监也没有,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。

这也未免太奇怪了。

也正是因为这些极不正常的现象,导致了赵匡胤之死,成为了一件千古疑案。

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斧声烛影”之谜。

3

【三份靠得住的史料】

关于斧声烛影,最初的记载来自于一个和尚。

这个和尚名叫,文莹。

他写过一本历史上很有名的书:《续湘山野录》。

在书中,他记载道(为了对赵匡胤之死进行准确分析,我还是决定全文刊载文莹的记载):

祖宗潜耀日,尝与一道士游于关河,无定姓名,自曰混沌,或又曰真无。每有乏则探囊金,愈探愈出。三人者每剧饮烂醉。生善歌步虚为戏 ,能引其喉于杳冥间作清征之声 ,时或一二句,随天风飘下,惟祖宗闻之,曰:“金猴虎头四,真龙得真位。”至醒诘之,则曰:“醉梦语,岂足凭耶?”至膺图受禅之日,乃庚申正月初四也。自御极不再见,下诏草泽遍访之,或见于轘辕道中,或嵩、洛间。后十六载,乃开宝乙亥岁也,上巳祓禊,驾幸西沼,生醉坐于岸木阴下,笑揖太祖曰:“别来喜安。”上大喜,亟遣中人密引至后掖,恐其遁,急回跸与见之,一如平时,抵掌浩饮。上谓生曰:“我久欲见汝决克一事,无他,我寿还得几多在?”生曰:“但今年十月廿日夜,晴,则可延一纪;不尔,则当速措置。”上酷留之,俾泊后苑。苑吏或见宿于木末鸟巢中,止数日不见。帝切切记其语。至所期之夕,上御太清阁四望气。是夕果晴,星斗明灿,上心方喜。俄而阴霾四起,天气陡变,雪雹骤降,移仗下阁。急传宫钥开端门,召开封王,即太宗也。延入大寝,酌酒对饮。宦官、宫妾悉屏之,但遥见烛影下,太宗时或避席,有不可胜之状。饮讫,禁漏三鼓,殿雪已数寸,帝引柱斧戳雪,顾太宗曰:“好做,好做!”遂解带就寝,鼻息如雷霆。是夕,太宗留宿禁内,将五鼓,周庐者寂无所闻,帝已崩矣。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。逮晓登明堂,宣遗诏罢,声恸,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,玉色温莹如出汤沐。

这段材料并不难懂,前段是古人写帝王事所惯用的神化手法:一个能预知未来的道士,在赵匡胤流浪落魄时和他成为了铁哥们,不仅友情赞助小赵,还友情陪酒,最后还友情算命。等到赵匡胤登基当了皇帝,才想起这位神仙哥哥的预言实在是准,于是天天盼,期待和神仙哥哥重逢。十六年后,开宝九年,神仙哥哥终于又回来了,赵匡胤大喜,又要找他算命,这次是算寿命,神仙哥哥掐指一算,很神秘地表示:你长不长寿,我说了不算,老天爷说了才算,如果今年十月二十日夜,天晴,则你还可多活十二年,如果不是,那就是天意了。说完,神仙哥哥又玩起了失踪。

接下来,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。

赵匡胤牢牢记住了神仙哥哥的话,到了十月二十日,就到太清阁上观察天气,那天晚上,星空清朗,赵匡胤心里正美,突然,阴霾四起,天气骤变,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,赵匡胤顿觉不妙,于是,立刻宣晋王赵光义觐见。赵匡胤把太监宫女一律屏退,兄弟俩在寝宫内喝酒对饮。

在屋外的内侍们,只是远远看见烛影下,赵光义“时或避席,有不可胜之状”。

酒席结束,已是三更(晚上11点至凌晨1点),殿前的大雪已经积了数寸,赵匡胤拿着柱斧戳雪,对赵光义说:“好做,好做!”(注意这句话)

随后,脱衣就寝,“鼻息如雷霆”(注意这个现象)。

当晚,赵光义没有回府,而是在皇宫内留宿,快到五更时(凌晨3点到5点),听不到任何声音了,此时赵匡胤已经驾崩。

随后,赵光义受遗诏(突然又冒出一个遗诏)于柩前即位,即位后,新皇帝赵光义特地安排了一个遗体告别仪式:领着一群朝廷重臣瞻仰赵匡胤遗容,此时,遗体“玉色温莹如出汤沐”。

以上就是文莹和尚的记载,也许有的人看到这里,会嗤之以鼻:一个和尚,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。

可是,我们再翻翻文莹的简历,就会发现此人并不简单。

文莹“交游尽馆殿名士”,时常出入朝中显贵之家,他的朋友大多为朝廷要员,如欧阳修、丁谓、苏舜钦等,这些人掌握的上层情况较多,了解内幕。更重要的是,曾官至大宋参知政事的丁谓,就曾与文莹交好,而赵匡胤死时,丁谓已经十一岁,其后来长期在中央核心部门任职,此时距离赵匡胤过世时间并不长,他完全有可能接触到当时甚至当事之人。可见,文莹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,很可能他在隐晦地阐述某种事实,也正因此,南宋著名的史学家李焘才将文莹的记载如实录入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十七之中。

宋太祖之死,是有宋一代的一个严肃话题,作为一位治学严谨的史学家,李焘无论是从研究治学的角度考虑,还是从身家性命的角度考虑,断不会毫无根据地采信荒谬之言。

这一点,我想,李焘比我们这些今人肯定要审慎得多。

李焘也对此有清楚地表示:“文莹宜不妄,故特着于此。”

显然,李焘也认为文莹不是妄言之人。

更重要的是,文莹的记载并不是孤证。

南宋初年的大臣蔡惇也曾经在《夔州直笔》中记载:太祖召陈抟入朝,宣问寿数,对以丙子岁十月二十日夜或见雪,当办行计,若晴霁须展一纪。至期前夕,上不寝。初,夜遣宫人出视,回奏星象明灿。交更,再令出视,乃奏天阴,继言雪下,遂出禁钥,遣中使召太宗入对,命置酒,付宸翰属以继位,夜分乃退。上就寝,侍寝者闻鼻息声异,急视之,已崩。太宗于是入继。

李焘认为,“按惇所载,与文莹略同”。

因此,对于文莹的记载,我认为,可以作为研究赵匡胤之死的基本史料。

斧声烛影

4

另外,还有两条重要的史料,不可不提。

一是司马光的《涑水记闻》,二是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。

先说《涑水记闻》。

《涑水记闻》是司马光的一部语录体笔记,这本书比较详尽地记载了北宋立国后100年左右的历史事件,为后世留下极其珍贵的史料。

司马光同样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史学大家,他历时19年,撰成历史巨著《资治通鉴》,与司马迁的《史记》并列为中国古代之史家绝笔,司马光与司马迁也被称为史家之“两司马”,是史学界的双子星,难以逾越的两座高峰。

因此,司马光的《涑水记闻》完全可以作为史学研究的基本资料。

在《涑水记闻》中,司马光记载如下:

太祖初晏驾,时已四鼓,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召秦王德芳 ,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,乃不谒德芳,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。见医官贾德玄先坐于府门,问其故,德玄曰:“去夜二鼓,有呼我门者,曰‘晋王召’,出视则无人,如是者三。吾恐晋王有疾,故来。” 继隆异之,乃告以故,叩门,与之俱入见王,且召之。王大惊,犹豫不敢行,曰:“吾当与家人议之。”入久不出,继隆趋之,曰:“事久将为他人有矣。”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,呼而入。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,曰:“王且待于此,继恩当先入言之。”德玄曰:“便应直前,何待之有?”遂与俱进。至寝殿,宋后闻继恩至,问曰:“德芳来邪?” 继隆曰:“晋王至矣。”后见王,愕然,遽呼“官家”,曰:“吾母子之命,皆托官家。”王泣曰:“共保富貴,无忧也。”

如果说,文莹在《续湘山野录》中,记载了赵匡胤驾崩前的最后活动,那么,司马光在《涑水记闻》中,则记载了赵匡胤驾崩后,赵光义继位的整个过程。

不写赵匡胤死的过程,而写赵光义继位的经历,身为宋臣,司马光也算是用心良苦了。

这之后,就是南宋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。

李焘以文莹《续湘山野录》中的记载和司马光《涑水记闻》中的记载为基本史料,重新撰写了赵匡胤死亡及赵光义继位的全部过程,全文如下:

初,有神降于盩厔县民张守真家,自言:“我天之尊神,号黑杀将军,玉帝之辅也。”守真每斋戒祈请,神必降室中,风肃然,声若婴儿,独守真能晓之,所言祸福多验。守真遂为道士。上不豫,驿召守真至阙下。壬子(十月十九日),命内侍王继恩就建隆观设黄箓醮,令守真降神,神言:“天上宫阙已成,玉锁开。晋王有仁心。”言讫不复降。上闻其言,即夜召晋王,属以后事。左右皆不得闻,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,若有所逊避之状,既而上引柱斧戳地,大声谓晋王曰:“好为之。”

癸丑(十月二十日),上崩于万岁殿。时夜已四鼓,宋皇后使王继恩出,召贵州防御使德芳。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,乃不诣德芳,径趋开封府召晋王,见左押衙程德玄先坐于府门。德玄者,荥泽人,善为医。继恩诘之,德玄对曰:“我宿于信陵坊,乙夜有当关疾呼者曰:‘晋王召。’出视则无人,如是者三。吾恐晋王有疾,故来。”继恩异之,乃告以故,扣门与俱入见王,且召之。王大惊,犹豫不行,曰:“吾当与家人议之。”入久不出,继恩促之曰:“事久,将为它人有矣。”时大雪,遂与王于雪中步至宫。继恩使王止于直庐,曰:“王且待于此,继恩当先入言之。”德玄曰:“便应直前,何待之有!”乃与王俱进至寝殿。后闻继恩至,问曰:“德芳来耶?”继恩曰:“晋王至矣。”后见王,愕然,遽呼官家,曰:“吾母子之命,皆托于官家。”王泣曰:“共保富贵,勿忧也。”

仔细对照,我们发现,李焘的最终版本与文莹的最初记录有几点不同:

第一,改太宗“有不可胜之状”为“有所逊避之状”;

第二,改太祖“引柱斧戳雪”为“引柱斧戳地”;

第三,改“好做好做”为“好为之”,并在前加“大声”二字。

第四,删去了“是夕太宗留宿禁内”等句。

第五,写张守真道士那一段,用的也是神化手法,看看即可,不必当真。

当然,李焘的最终版本与司马光的最初记录也有一点不同,那就是,李焘据《国史》考证,司马光所记载的“王继隆”实为“王继恩”,“贾德玄”实为“程德玄”,至于其他的内容,则大致相同。

以上就是迄今为止,可供研究赵匡胤之死、赵光义继位的三份靠得住的史料。

花蕊夫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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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历史的真相】

从这些史料中,我个人认为,可以得出几个基本的判断。

我们首先来看文莹和尚的记载,这份记载似乎在隐约暗示,赵光义与赵匡胤之死有莫大的关系。理由如下:

第一,赵匡胤生前最后与之接触的人,只有赵光义,而且文莹特别交代了两件事:一是赵匡胤屏退了身边所有的侍从,二是赵光义当晚留宿禁内。可见,如果赵匡胤不是正常死亡,那么有作案时间的人,无疑就是赵光义。

第二,赵匡胤死后,赵光义特地“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”,赵匡胤的遗体呈现出以下特征:“玉色温莹如出汤沐”。请注意“如出汤沐”这个词,似乎在暗示尸体被清洗过,而赵光义特地领大臣观瞻赵匡胤遗体的举动,似乎意在证明哥哥是正常死亡,然而赵光义此举反而欲盖弥彰,极易让人产生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感觉。

第三,赵匡胤当晚对赵光义说了一句话:“好做,好做!”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十分明确,可以说是好好干的意思,也可以说是:你做的好事!两种解释,似乎都说的通。

可见,文莹的记载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,甚至带有一定的指向性,也正因为如此,李焘在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中做了四处修改(见上文),目的很明显:为尊者诲,替赵光义打掩护。

于是,在李焘的记载中,赵光义当时并未留宿禁内,赵匡胤对赵光义的交代变成了“好为之”,也就是说好好干,这样一来,似乎赵光义的继位就是秉承赵匡胤的旨意,是合法的。

6

【两个基本的判断】

但是,我认为,恰恰是这句话,暴露了真相。

既然赵匡胤交代赵光义:好好干,那就是明确表示要传位于赵光义。

但是,皇位继承这么重要的事,是必须皇帝亲自下诏书的。

赵匡胤作为一位雄才大略的开国帝王,他不会不明白这个基本的程序。

此时,他要做的,恰恰就应该是宣近臣进殿,拟定传位诏,办好这些重要的大事。

何以,说完之后,再无动静,然后就“崩”了呢?

连平民百姓都知道,死之前要请亲朋见证,写好遗书,分好遗产,定好身后事的,既然赵匡胤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行了,甚至都已经交代赵光义好好干了,为何,又不宣旨拟诏,明确大统呢?

这一点,就连李焘自己也在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十七注中承认:“顾命,大事也,而《实录》、《正史》皆不能记,可不惜哉。”

所以,李焘一方面改“好做”为“好为之”,以证明赵光义继位系赵匡胤的本意,系合法继位,一方面却说顾命大事并无遗诏。

可见,两种说法之间,互相矛盾,李焘曲意维护赵光义之举,露出了明显的破绽。

因此,我认为,赵匡胤之所以没有留下遗诏,只有一种可能,即,赵匡胤属于非正常死亡,正是因为赵匡胤自己都没有预料到,所以,才没有留下片言只字,没有确定帝国的继承人。(关于赵光义继位时所谓的“遗诏”,已有宋史大家邓广铭先生的大作证伪,此处不再赘述,感兴趣的朋友,可以去搜索《宋太祖太宗皇位授受问题辨析》一文)

可见,赵匡胤不是自然死亡,而是非正常死亡。

这个基本判断至此可以确定。

赵光义

7

接下来,我们再看赵光义继位的过程。

这一过程同样疑点重重。

首先,宋皇后的本意是,让王继恩召德芳进宫,王继恩却认为“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”,自作主张去了晋王府。连与皇帝同床共枕、朝夕相处的皇后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“传国晋王之志”,一个死奴才居然知道,并且自作主张,岂不是咄咄怪事?!

况且,宋皇后无子,传德芳也好,传德昭也好,对她来说,并没有太大区别。

但是,在宋皇后的心里,这个皇位肯定是要传给太祖的儿子的,她从来都不曾想过要传给太祖的兄弟——晋王赵光义,这一点,从后来,宋皇后见到赵光义时,“愕然”的反应,和急呼 “吾母子之命,皆托于官家(宋朝对皇帝的称呼)”这句话,完全可以看出来。

所以,赵光义继位对于宋皇后来说,完全是意料之外。

由此可见,所谓“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”纯属无稽之谈。

其次,正当王继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一个人来到晋王府时,却没想到,被另外一个人吓了一大跳。

三更半夜,风雪加交,医生程德玄同志居然施施然端坐于晋王府门前,难怪王继恩被吓得打了个寒战。

程德玄的解释更是莫名其妙,他说,晚上有人在屋外喊“晋王召”,开门之后却不见人,反复三次,最后,担心晋王有疾,于是就自己来了。

王继恩听了非常诧异。

但是,让我们更诧异的是,王继恩居然“乃告以故”,把此番深夜来晋王府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诉了程德玄。

皇位继承是天字第一号大秘密,王继恩作为太监,不会不知道此事的分量。何况,他还是背着宋皇后,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自作主张来通知晋王的,这么重要的事,他居然就告诉了坐在晋王府门前的程德玄?!

但是,让我们更诧异的是,程德玄居然没有太大的反应,而是和王继恩“扣门与俱入”。

试想一下,半夜三更,坐在雪地里,突然,一个太监告诉你,皇帝“崩”了,现在,我要去请晋王,准备继位当皇帝。

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,多半会傻掉,就算不会傻掉,至少也要楞一会吧。

然而,这位程德玄同志,居然毫无反应,很自然地和王继恩去敲门,进入晋王府。

不奇怪吗?!

8

更奇怪的,在后面。

赵光义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,他的反应是:“大惊”,两相对比,程德玄的反应实在是不正常。

之后,赵光义犹豫不定,并称要和家人商量,进入屋内久久不出。

此时,皇帝不急太监急,王继恩反复催促,情急之下,冒出一句“事久将为他人有矣!”

这就奇怪了,如果是合法继承,早一会,晚一会,又有什么关系呢,怕什么?

接下来,就到了程德玄的表演时间。

在寝宫前,王继恩让晋王在外等候,表示要自己先进宫禀报。

此时,程德玄直截了当地说:直接进就是了,有什么好等的(“便应直前,何待之有!”)。

于是,三人一同进入寝宫。

在古代,寝宫是皇宫中最为隐秘的地方,擅闯者,毫无疑问,诛九族。

连久居宫中的太监王继恩也知道,进入此地要遵守规矩,举止十分谨慎,并表示要先行禀报,而程德玄居然无所顾忌,径直闯宫,如此看来,程德玄的确称得上是狗胆包天。

如果不是他心里有底,对此事有把握,我想,无论如何,他不会做出如此举动。

此时,被蒙在鼓里的宋皇后,还以为是德芳来了,一看是晋王,立刻明白了,惊惧之下,只得哀求“吾母子之命,皆托于官家。”

赵光义作出口头承诺:“共保富贵,勿忧也。”

然后,第二天,赵光义终于得以继位,荣登大宝。

从宋皇后的反应,到王继恩的自作主张,从赵光义最初的犹豫不定,到程德玄的奇怪举止,这一系列的奇怪现象,只能说明一件事:

赵光义的继位,属于非正常继位。

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基本判断。

通过上述分析,我的基本判断如下:

第一,赵匡胤的死,属于非正常死亡。

第二,赵光义的继位,属于非正常继位。

有了这两个基本判断作为前提,我们才能进一步寻找历史的真相。

金匮之盟

9

【金匮之盟的真相】

既然赵匡胤属于非正常死亡,赵光义属于非正常继位,那么能不能说赵光义就是杀害赵匡胤的真凶呢?

我们还是先从程德玄说起。

这个狗胆包天的程德玄,确实有几分本事。

据《宋史.程德玄传》记载:程德玄,字禹锡,郑州荥泽(今河南省郑州荥阳市)人。

此人精通医术,熟悉药性,赵光义任开封府尹时,曾经大肆搜罗奇人异士,程德玄就在此时,被赵光义招致麾下,并凭借其医术,成为赵光义的心腹。

程德玄有一个朋友,名叫马韶,此人精通星象天文之术。

据《宋史.马韶传》记载,开宝九年冬十月十九日晚,马韶突然造访程德玄。

令人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,看到老朋友来访,程德玄的反应不是高兴,居然是“恐甚”:非常惊恐。

并且出言不逊,责问马韶,为什么今晚来。

马韶说,明天是晋王的好日子,特地来告知。

程德玄的反应更激烈:“惶骇”,翻译成湖南话,就是怕得要死!

于是,程德玄把马韶一个人关在屋里,立刻向晋王赵光义汇报。

赵光义的反应也很激烈,命令程德玄马上派人把守房门,关住马韶,防止其逃跑,并准备将此事禀报宋太祖。

结果,不久赵光义果然继位为皇帝,于是,马韶被赦免,一个月后,由一介平民直接被拔擢为国家天文馆馆长(司天监主簿)。

马韶投机成功,傍上了新皇帝,跃过了龙门。

当然,所谓“懂星象、能预测”,不过是无稽之谈,马韶之所以敢于冒险一搏,多半是从程德玄处探出了某些风声,知道了某些秘密。

否则,他不会这么巧,正好在十月二十日宫中出事的前夕,突然出现在程德玄家,并且准确预测出赵光义即将上位。

但是,即便如此,上述所言,仍然只是基于逻辑判断的一种推测,要解开“斧声烛影”之谜,就必须将另一个宋初疑案——“金匮之盟”放在一起,做综合判断。

金匮之盟,前文我们已经提到过,其基本意思,简言之,就是赵匡胤的老妈临终前,要求赵匡胤今后必须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,确保赵家江山千秋万代,并由赵普将上述内容撰写成誓书,收入金匮,派谨慎宫人藏于宫中。

如果金匮之盟确实存在,那么赵光义继位的合法性就有了最重要的依据。

因此,按照常理,赵光义继位之时,应当立刻开启金匮,当众公示,以塞天下悠悠之口。

但是,事实是,赵光义并没有这样做。

然后,在以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,他仍然没有这样做。
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,继位的合法性已经成为了赵光义的一块心病,只好把《太祖实录》改了又改,企图通过篡改史实寻求继位合法性的依据,但是,身边就有“金匮之盟”这么好的一副药,他居然不用,这显然不符合常理。

事实上,直到太平兴国六年九月,赵普借机面奏赵光义,和盘托出“金匮之盟”,已经当了六年皇帝的赵光义这才恍然大悟(“遂大感悟”),赵普随后复相。

那么问题又来了,既然赵普亲自撰写了“金匮之盟”,又早在赵光义继位前就知道此事,为什么当初又要和未来的皇帝赵光义对着干呢?甚至逼得赵光义当初都想杀了他(朕几欲诛卿)?又是为什么,赵普不在赵光义继位的时候就拿出“金匮之盟”邀功,而是在坐了六年冷板凳,被卢多逊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,才突然冒出来所谓的“金匮之盟”呢?

再者,既然“金匮之盟”早在杜太后去世时,已经存于世上,宫中知晓此事的人也至少有三人:赵匡胤、赵普、还有那位宫人。即使保密工作搞得好,消息没有外泄,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,但是,那位执掌机密的宫人,不会不知道金匮之盟对于现任皇帝赵光义的重要性,如果他秘而不宣,一旦有朝一日这个秘密被赵光义知道,等待他的,恐怕只有死路一条。这其中的厉害,他不会不明白,为什么一直没有汇报呢?

可见,所谓的“金匮之盟”,不过只是赵普情急之下,谋求自救,重图相位的一个道具而已。

而此时的赵光义,已经为继位合法性的问题,揪心了六年之久,老谋深算的赵普所抛出的“金匮之盟”,正好迎合了他的需要,于是,双方一拍即合,各取所需,结果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我认为,这就是“金匮之盟”的真相。

赵光义势力很大

10

【我的结论】

综合以上所有的材料,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个大胆的,但是符合逻辑的推测:

赵光义当上开封府尹之后,收纳亡命,结交朝臣,扩充势力,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开封府政治集团,并在随后的政治斗争中,击败了以赵普为核心的宰相集团。

势力的迅速膨胀,也加速了自身野心的迅速膨胀。

赵光义的目标,开始盯上了兄长赵匡胤的皇帝宝座。

赵匡胤此时也感受到了,来自开封府政治集团势力的威胁,但是,生性仁厚的他并没有采取极端手段解决问题。

而是采取了较为温和的办法:

首先,巡幸洛阳,并打破以往由赵光义留守京师的惯例,命其同行。

在西巡路上的祭祀父亲陵墓以及探访夹马营故居的一系列举动,似乎在尽力召唤童年的美好回忆,以骨肉亲情化解暴戾之气。

其次,试探性地提出迁都。一方面为巩固江山社稷考虑,一方面可以借机削弱盘根错节的开封府势力,虽然最终因群臣和晋王均竭力反对,无奈暂时作罢,但是,只要赵匡胤在位,迁都之事就有可能。

再次,将亲生儿子德昭、德芳逐步推至前台。

在吴越钱俶来朝的重大政治活动中,首次派出德昭以国家特使的身份到宋州迎接,并让德芳在随后的正式国宴中一同出席。

同时,频繁接触四弟光美,开宝九年的短短数月间,数次驾临光美宅第,看望慰问,有提高光美政治待遇的明显倾向,似乎想通过扶持光美,借以制衡光义。

最后,就两件事对赵光义进行口头警告。

第一件事,晋王府幕僚曾上奏朝廷,请求动用木场的一棵大木头制造王府的器具,赵匡胤见奏大为光火,直接在奏表上批示:“破大为小,何若斩汝之头也!”意思是,用大木头制作小器具,就如同砍你的脑袋一样。警告之意,一目了然。

第二件事,当年有一个青州人带着十多岁的女儿来京城打官司。赵光义见此女子长得清秀,很高兴,准备买下,但是青州人不同意。晋王府一名下属名叫安习,为了取悦赵光义,自告奋勇去办此事。于是赵光义给了安习银两,派他去办。后来,安习果然用银两买下了此女子并偷偷带进开封府献给了赵光义。

不久,此事为太祖知悉,下令搜捕安习。赵光义只得将安习藏在自己家中,躲避搜捕。直到赵光义登基之后,安习才重见天日。这两件事的发生,显然体现了太祖对弟弟光义的不满情绪和敲打之意。

哥哥赵匡胤这一系列异于往常的举动,令赵光义倍感压力。

心怀不轨的赵光义开始坐立不安,愈发沉不住气,并寻找可能的机会。

赵光义坐立不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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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赵光义的心腹,精通医术熟悉药性的程德玄趁机献计,建议采取在酒中下毒的方式,办成大事,而早已和赵光义暗通款曲的宫廷内侍王继恩也做好了内应的准备,几经谋划后,赵光义终于决定先发制人。

阴谋,终于在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风雪交加的夜晚实施。

赵光义利用与兄长单独饮酒的机会,将随身携带的毒药偷偷放入兄长酒杯中,药性慢慢发作后,赵匡胤卧床熟睡,光义则乘机溜回晋王府,内应王继恩继续留在宫中偷偷观察情况。

二十一日凌晨,等到赵匡胤毒发身亡,宋皇后命王继恩宣德芳之时,王继恩按照预定计划直奔晋王府,遇到程德玄之后,立刻入禀晋王,赵光义得知大事已成后,在内室又做了一番安排(这就是赵光义久不出的原因),随后三人迅速入宫,直奔寝殿,宋皇后在即成事实面前不得不低头,赵光义终于登上皇帝宝座。

而为赵光义立下大功的王继恩、程德玄两人,也从此得到了赵光义的丰厚回报。

王继恩“自是宠遇莫比”,后来甚至还以太监的身份领兵入川,成为一方大帅。

程德玄由于“医术”精湛、配方独特,后来即使贪财好利,结交朋党,赵光义也“优容之”,百般庇护。

我相信,他们三人之间,一定是有交易的,可怜的是,交易的内容竟是太祖的性命和皇帝的宝座。

我认为,这就是历史的真相。

事实上,赵光义用毒酒杀人并不止一次,南唐国主李煜、吴越国王钱俶之死,都是拜赵光义毒酒所赐。

还是原来的配方,还是熟悉的味道。

这位赵药师,实在是无愧于天下第一毒师的称号啊。

只是,不知道,他是否有愧于兄长呢?

有一次,赵光义忽然生了重病,昏迷不醒。赵匡胤得知消息后,心急如焚地赶来,亲手点燃艾草,为弟弟艾灸。甚至怕灼伤了光义,太祖先在自己身上试验,找到灸得不痛又有效果的距离,再如法炮制给光义灸,直到光义出了一身大汗苏醒过来病情转好,哥哥匡胤才放心地离开。

还有一次,赵匡胤考虑到弟弟府邸地势较高,于是亲自步行到晋王府查看,命人做了一个大水车,把金水河的水抽上来,注入晋王府的水池中,解决用水问题。工程进行期间,赵匡胤多次亲临工地视察。爱护弟弟之心,不言自明。

赵匡胤对弟弟光义,不仅在生活上关心,在政治上也屡加拔擢,使得赵光义年纪轻轻就得以任开封府尹,管理京师长达十五年之久,并且每次出征,也都让其留守京城,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关爱。

真不知道,如此有情有义的兄长,究竟是做弟弟的有幸,还是做哥哥的不幸?!

真不知道,面对对自己呵护备至的皇兄,赵光义又是如何下得了手?!

真不知道,21年后,赵光义在九泉之下,如何面对含恨而终的哥哥?!

还能说什么呢?

无穷无尽的欲望,是毁灭一切的魔鬼。

宋太祖蹴踘图,图中宋太祖正在踢球,边上赵光义、赵普等围观。